民间故事:赤脚医生李三针

2026-01-18 23:03:29 3阅读

第一章 雨夜出诊

1958年秋,桂北山区,大雨。

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泥地上,砸在瓦片上,砸在李青山的蓑衣上。他背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十字药箱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跋涉。药箱是老式的那种,木头做的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正面用红漆刷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,雨水一淋,红得刺眼。

他是李家坳的赤脚医生。其实他原本不叫“李三针”,叫李青山。这个绰号是村民起的,因为他看病有个特点——能一针治好的,绝不用第二针。

今晚叫他的是山那头的赵寡妇。她儿子栓柱发高烧,说明话了。

山路滑得像抹了油。李青山拄着竹棍,小心翼翼地走着。药箱在背后晃荡,里面的玻璃瓶叮当响。这是他最怕的声音——每一声响,都意味着有限的药品在互相碰撞。青霉素只剩三支,退烧药还有半瓶,酒精棉快用完了。这些都得省着用。

爬上一道坡,他停下来喘口气。回头望,李家坳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。那盏最亮的,是他家的——媳妇秀英肯定又在灯下补衣服,等他回家。

他想起昨天才跟秀英吵了一架。秀英说:“青山,你这赤脚医生当不得!白天挣工分,晚上出诊,一年到头挣几个钱?你看看人家……”

他没让秀英说完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
歇了不到一分钟,他又迈开步子。赵寡妇家还有五里地,栓柱那孩子才七岁,耽误不得。

到赵寡妇家时,已是半夜。土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光昏暗。栓柱躺在木板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

李青山摸摸孩子的额头,烫手。翻开眼皮看看,又听了听心肺。

“几天了?”

“三天了。”赵寡妇眼睛红肿,“开始只是咳嗽,昨儿突然烧起来。我去卫生所,王医生说没退烧药了,让我去公社卫生院。可这雨……”

李青山没说话,打开药箱。先拿出体温计——这是他的宝贝,全村唯一的一支。甩了甩,夹在栓柱腋下。

等待的五分钟里,他检查了药箱。青霉素不能乱用,退烧药得留给孩子。他想起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写的:高热可用物理降温,配合针灸。

体温计拿出来:39.8度。

“有白酒吗?”他问。

赵寡妇一愣:“有……去年打的山柿子酒,行吗?”

“行,拿来。”

他用白酒给孩子擦身,重点擦腋下、脖子、大腿根。赵寡妇在旁边帮忙,手抖得厉害。

“别怕,能降下来。”李青山说。

擦完身,他取出针灸包。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,牛皮做的,已经磨得油亮。打开,一排银针长短不一,在灯下闪着寒光。

他选了最长的三根,在灯焰上烧了烧——这是消毒。然后找准穴位:大椎、曲池、合谷。

第一针下去,栓柱哼了一声。赵寡妇别过脸去,不敢看。

三针扎完,李青山坐在床边守着。屋里静得很,只有雨声和孩子的呼吸声。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,爆出个灯花。

赵寡妇忽然说:“李医生,诊费……”

“等孩子好了再说。”李青山打断她。

他盯着栓柱的脸,看着那抹不正常的红色慢慢褪去。半个小时后,他再测体温:38.5度。

赵寡妇哭了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能喘口气的哭。

李青山收拾药箱:“我留两片退烧药,明天早上吃一片,中午吃一片。多喂水,擦身别停。我后天再来看看。”

“李医生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背起药箱,又走进雨里。雨小了些,山路更难走了——雨水把表层泥土冲走,露出底下尖锐的石头。他的草鞋早已湿透,左脚大脚趾的地方磨破了个洞,石头硌得生疼。

走到半路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药箱侧袋摸出个小本子。那是他的“行医日记”,每个病人的情况都记在上面。借着微弱的天光,他匆匆写下:“赵栓柱,7岁,高热39.8,针灸加物理降温,现38.5。”

写完后,他继续赶路。天快亮时,终于看到自家的灯光。秀英果然没睡,在门口张望。

“回来了?”秀英接过药箱,“怎么样?”

“降下来了。”李青山脱掉蓑衣,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,“有热水吗?”

“灶上温着呢。”

他洗了个脚,烫得脚底板发红。秀英端来一碗姜汤:“趁热喝。”

李青山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秀英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喝。

“青山,”她忽然说,“我今天去公社了,看到卫生所在招人,要识字的。你去试试吧?”

李青山摇头:“我是赤脚医生,哪能去卫生所。”

“赤脚医生怎么了?你不比那个王医生强?”秀英声音高了,“他治不了的病,你能治;他看不好的伤,你能看。凭什么他拿工资,你只能挣工分?”

李青山喝完姜汤,把碗放下:“秀英,我师父说过,医者不能挑病人,也不能挑地方。李家坳需要我,我就得在这儿。”

“需要你?需要你什么?需要你半夜三更淋着雨出诊?需要你垫钱给病人买药?需要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还让人瞧不起?”

秀英越说越激动,眼泪掉下来。

李青山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半晌,才说:“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

躺在床上,他听着窗外的雨声,久久不能入睡。秀英的话在耳边回响,一字一句,像针扎在心里。

他知道秀英说得对。可有些事,不是对不对的问题。

第二章 拜师学医

李青山的医术,是跟刘一手学的。

刘一手是这一带有名的草医,真名没人知道,因为给人看病总说“我这一手就能治好”,所以得了这个绰号。他住在深山里,茅屋一间,药圃半亩,与世无争。

1955年,李青山十七岁,初中毕业回乡务农。那年夏天,他娘得了痢疾,上吐下泻。送到公社卫生院,医生说没床位,让回家“观察观察”。眼看人就不行了,有人提起了刘一手。

李青山背着他娘,走了二十里山路,找到刘一手的茅屋。

刘一手看了看病人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屋后药圃。片刻,采来几样草药,捣碎了熬水。一碗灌下去,他娘的腹泻止住了;三碗喝完,能下床了。

李青山跪下来要磕头,刘一手扶住他:“男儿膝下有黄金,不跪天不跪地,更不跪我。”

“刘先生,您救了我娘,我……”

“真想谢我?”刘一手打量他,“识不识字?”

“初中毕业。”

“好。”刘一手从屋里抱出一摞书,《本草纲目》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,还有手抄的方剂本,“把这些看了,看懂了,再来找我。”

李青山背着书回家,白天挣工分,晚上点灯看书。有些字不认识,就查字典;有些道理不懂,就硬记。半年后,他带着书和一本写满问题的小本子,又上山了。

刘一手翻着他的本子,点头:“还行,不是死读书。”

那天起,李青山成了刘一手的徒弟。每十天去一次,学认草药,学把脉,学针灸。刘一手教得严,一味药认错,罚抄一百遍;一个穴位扎偏,手心挨竹板。

最苦的是采药。刘一手说:“不识药性,不算医生。”他带着李青山走遍了周围的山:春天采茵陈、蒲公英,夏天采金银花、薄荷,秋天采菊花、枸杞,冬天挖葛根、何首乌。每样草药,什么季节采,采哪个部位,怎么炮制,都有讲究。

一次采雷公藤——这是治风湿的好药,但有毒。刘一手说:“药用好了是药,用不好是毒。医者手上,是人命。”

还有一次,他们遇到一条银环蛇。李青山吓得不敢动,刘一手却笑了:“银环蛇毒能治痹症,但不能乱用。记住,万物相生相克,毒药也能救命。”

三年后,刘一手说:“你可以下山了。”

李青山问:“师父,我学到几成了?”

刘一手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成。”

“才三成?”

“医道无穷,我能教你的只有三成。剩下七成,要在病人身上学。”

下山前,刘一手送他两样东西:一是那个针灸包,二是几句话。

“青山,记住三件事:第一,穷人看病,有钱收钱,没钱欠着,不能见死不救;第二,看不好的病,老实说看不看,不能耽误人家;第三,”刘一手顿了顿,“医生也是人,也会累,该歇要歇。”

李青山背着药箱下山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一手站在茅屋前,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父。第二年春天,刘一手就去世了,无疾而终。村里人说,他是修成仙了。

第三章 第一针

李青山在李家坳当赤脚医生的第一天,就遇到了难题。

病人是村东头的王老汉,腰痛得直不起来。李青山把了脉,看了舌苔,判断是寒湿腰痛。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说,可用针灸加拔罐。

他打开针灸包,手却在抖。

这不是第一次扎针——在师父那儿,他在自己腿上、胳膊上扎过无数次。可扎别人,是另一回事。

王老汉趴在床上,露出后背。皮肤粗糙,脊柱微微弯曲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

“李医生,你扎吧,我不怕疼。”王老汉说。
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,选了最细的针。找准肾俞穴,消毒,进针。
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——不是扎进肉里,是“进入”一个人的身体。他能感觉到皮肤的阻力,肌肉的纹理,还有王老汉轻微的颤抖。

针下去三分,停住。他问:“胀不胀?”

“胀,还麻。”

“好,这就对了。”

他松手,针留在穴位上,微微颤动。接着是第二针、第三针。三针扎完,他在针上插上艾绒,点燃。

艾烟袅袅升起,带着特殊的香气。王老汉忽然说:“李医生,你这手法,有点像刘一手。”

李青山一愣:“您认识我师父?”

“何止认识。”王老汉笑了,“二十年前,我这腰就是他治好的。他说这病去不了根,但能让我不疼。果然,这二十年没怎么犯过,最近是下雨太多,又犯了。”

艾绒燃尽,李青山起针,又给拔了罐。紫黑色的罐印留在皮肤上,王老汉却轻松地坐起来:“嘿,真神了,不疼了!”

他非要给钱,李青山推辞不过,收了五毛。这是他的第一笔诊费。

消息传开,来找李青山看病的人多了起来。有感冒发烧的,有跌打损伤的,有妇人月经不调的,有孩子积食的。他针灸、开草药、推拿,治好了不少常见病。

但很快,难题来了。

一天夜里,李二狗慌慌张张跑来:“青山哥,快去看看我媳妇!”

李二狗的媳妇桂花难产,已经疼了一天一夜。接生婆说胎位不正,没法子。

李青山赶到时,桂花已经没力气喊了,脸色苍白如纸。接生婆束手无策,直摇头:“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,准备后事吧。”

“还有救。”李青山说。

他想起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关于难产的应急处理,又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偏方:针刺至阴穴可转胎位。

“烧开水,准备干净布。”他吩咐李二狗。

然后取出针,在桂花的小脚趾外侧消毒、进针。一边捻针,一边指导桂花深呼吸。
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桂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李青山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
忽然,桂花叫了一声:“动了!孩子动了!”

接生婆赶紧查看,惊喜道:“转过来了!转过来了!”

两个小时后,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。桂花生下一个七斤重的男婴,母子平安。

李二狗扑通跪下,要给李青山磕头。李青山扶起他:“快去看看你媳妇孩子。”

那天晚上,李青山一夜没睡。他坐在自家院子里,看着满天星斗,心里五味杂陈。救了两条命,自然是高兴的;可后怕也随之而来——万一没救过来呢?万一针扎偏了呢?

秀英给他披上衣服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在想,我这点本事,够不够当个医生。”

秀英握着他的手:“你今天救了两个人,还不够吗?”

李青山没说话。他知道,从这天起,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每个来找他看病的人,都把命交到他手上。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
第四章 药箱里的秘密

李青山的药箱,是个百宝箱。

最上层是常用药:阿司匹林、土霉素、红药水、紫药水、绷带、棉签。中间层是针灸包、拔罐器、听诊器、血压计——血压计是去年公社卫生院淘汰下来的,他修了修,还能用。最下层是各种草药,分门别类用小布袋装好。

但药箱还有个暗格,在底板下面。那里放着三样东西:师父的手抄方剂本、一支珍藏的青霉素、还有一个小铁盒。

铁盒里装的是钱——不是他的钱,是“药钱”。

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。那时李青山刚当赤脚医生不久,村里五保户陈婆婆得了肺炎,咳血。需要青霉素,可卫生所没有,要去县城买。一支青霉素三块钱,陈婆婆拿不出。

李青山垫钱买了药,治好了陈婆婆的病。陈婆婆说要还钱,他说不急。

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:张家的孩子急惊风,要羚羊角粉;李家的媳妇产后虚弱,要阿胶;赵家的老人哮喘,要蛤蚧……都是贵药,都是穷人。

李青山想了个办法:在药箱底下设个“药钱罐”。每看一个能付得起诊费的病人,他就多收一点——不多,就一两毛。这些钱存起来,专门给买不起药的穷人垫药钱。

秀英发现后,跟他大吵一架:“你自己都穷得叮当响,还帮别人垫钱?”

李青山说:“我是医生。”

“医生就不要吃饭?医生就不要养家?”秀英哭了,“你看看咱家,房子漏雨都没钱修,孩子过年连件新衣服都穿不上……”

李青山抱住她:“秀英,我知道委屈你了。可我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秀英哭了一夜,第二天却默默往药钱罐里放了五块钱——那是她卖鸡蛋攒的私房钱。

药钱罐里的钱,有进有出,总也存不满。但李青山记账——每个借药钱的,他都记在小本子上。不是为讨债,是为提醒自己:这些人的病,他还惦记着。

奇怪的是,借药钱的人,后来大多都还了。有的是等病好了,攒够了钱来还;有的是拿东西抵——一篮鸡蛋、一袋红薯、一双新做的布鞋。最让李青山感动的是陈婆婆,她眼睛几乎瞎了,却摸索着给他纳了一双千层底布鞋,针脚密密麻麻。

“李医生,我没钱,就会这个。”陈婆婆说,“你总走路,费鞋。”

李青山接过鞋,试了试,正好。他穿着这双鞋,走遍了李家坳的山山水水。

药箱越来越旧,红十字的颜色也淡了。但李青山背着它,觉得踏实。这个箱子里装的,不只是药,是信任,是责任,是李家坳两百多口人的健康。

第五章 瘟疫来袭

1962年夏天,瘟疫来了。

先是几个孩子拉肚子,发烧,以为是普通痢疾。李青山开了药,却不见好。接着大人也开始病倒,症状一样:高烧、腹泻、呕吐,严重的脱水昏迷。

不到三天,村里病倒了二十多人。

李青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他翻遍医书,判断是霍乱——一种烈性传染病,处理不当会死很多人。

他立即向公社报告,请求支援。但公社卫生院也忙不过来——好几个村子都出现了类似情况。

“要隔离,要消毒,要补水。”卫生院的王医生说,“可我们人手不够,药也不够。”

李青山放下电话,知道只能靠自己了。

他先找到生产队长:“必须隔离病人,集中治疗。把村东头的仓库腾出来,当临时病房。”

“可那是放粮食的……”

“人命重要还是粮食重要?”李青山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。

仓库腾出来了。李青山指挥人用石灰消毒地面,用艾草熏烟。病人们被抬进来,地上铺着稻草,就是病床。

最大的难题是补液。霍乱病人上吐下泻,很快脱水,需要大量补液。可村里只有盐水,没有葡萄糖,也没有输液设备。

李青山想起《赤脚医生手册》上写:严重脱水可口服补液,配方是食盐、小苏打、糖、水。

“红糖有没有?”他问秀英。

“有半斤,过年剩的。”

“全拿来。”

他又让人去供销社买小苏打。自己则守在仓库,一个一个病人查看。

最严重的是栓柱——就是三年前那个发烧的孩子,现在十岁了。他已经昏迷,皮肤捏起来像纸一样,半天弹不回去。这是严重脱水的表现。

李青山给他灌口服补液,可孩子牙关紧闭,灌不进去。

“只能灌肠了。”李青山说。这是他从古医书上学来的办法,用管子从肛门灌入药液。

他小心操作,一点点把补液灌进去。栓柱的肚子慢慢鼓起来,脸色似乎好了一点。

整整三天三夜,李青山没离开仓库。秀英给他送饭,他扒拉两口就放下;困了,就在角落的草堆上眯一会儿。其他村民轮流来帮忙,烧水、熬药、照顾病人。

第四天早上,第一个病人退烧了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栓柱也睁开了眼睛。

第七天,疫情控制住了。二十三个病人,救活了二十一个。去世的两个,都是年老体弱的。

李青山走出仓库时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衣服皱巴巴的。村民们围上来,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是看着他。

生产队长拍拍他的肩:“青山,你是李家坳的恩人。”

李青山摇摇头: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。”

他回到家,倒头就睡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醒来时,秀英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几天差点累死?”秀英哽咽,“你要是倒下了,我们娘俩怎么办?”

李青山握住她的手:“我不会倒下,我是医生。”

这场瘟疫改变了很多人对李青山的看法。以前有人觉得赤脚医生“不正规”,现在明白了:在缺医少药的农村,这样一个医生,就是救命稻草。

公社卫生院送来表彰,还有一批药品。王医生亲自来了,握着李青山的手说:“老李,我服了。以后有什么需要,尽管说。”

李青山只是笑笑。他把药品分门别类放好,最多的还是放进那个红十字药箱。

药箱更沉了,但他的脚步却更稳了。

第六章 赤脚医生的困惑

七十年代初,赤脚医生的日子更难了。

药品短缺,尤其是西药。李青山的药箱里,草药越来越多,西药越来越少。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传统疗法:针灸、拔罐、刮痧、草药。

有些病,草药确实有效。比如感冒发烧,他用金银花、连翘、薄荷熬水,发发汗就好。比如跌打损伤,他用三七、红花泡酒,外敷内服都行。

但有些病,草药无能为力。

村西头的刘铁匠得了急性阑尾炎,疼得在地上打滚。李青山诊断后,知道必须手术,可最近的医院在县城,三十里山路。

他组织四个壮劳力,用门板抬着刘铁匠往县城赶。山路崎岖,走走停停,到县城时已经是半夜。医院的值班医生说:“怎么才送来?已经穿孔了,很危险。”

手术做了三个小时,刘铁匠捡回一条命,但住院花光了所有积蓄。

李青山很自责。如果他早点判断,如果路好走一点,如果村里有医疗点……可没有如果。

这件事让他开始思考:赤脚医生的极限在哪里?自己能治什么,不能治什么?

他更加拼命地学习。托人去县城买新版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去卫生院借医学杂志,甚至写信给省城的医学院请教问题。

秀英看着心疼:“你都四十多了,还这么拼?”

“不拼不行啊。”李青山说,“病人把命交给我,我不能辜负。”

1975年,县里组织赤脚医生培训。李青山报了名,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员。老师讲解剖、生理、病理,他听得如饥似渴。实操课上,年轻人都怕尸体,他却凑得最近,看得最仔细。

培训结束考试,他得了第一名。卫生局的领导很惊讶:“老李,你这么大年纪,怎么学得这么好?”

李青山说:“因为我每天都要用这些知识,用得着,就记得牢。”

回到村里,他办起了卫生室。不是正规的卫生所,就是在他家腾出一间房,摆上药柜、诊断床、消毒锅。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和穴位图,桌上放着血压计、听诊器。

他还培养了两个“接班人”——村里两个初中毕业的年轻人,一男一女。他教他们认草药、扎针、处理常见病。

“赤脚医生不能只有我一个。”他说,“万一我老了,走不动了,谁来给大家看病?”

两个年轻人学得很认真,尤其是那个女孩,叫小芳。她手巧,扎针稳,认药快。李青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。

第七章 时代的变迁

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李家坳。

年轻人开始往外走,去广东打工,去县城做生意。村里空了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

李青山的病人也变了:少了急症重症,多了慢性病。高血压、糖尿病、关节炎,这些病治不好,只能控制。

他的药箱里多了降压药、降糖药,但草药依然是主角。他发现,中西医结合往往效果更好——西药控制指标,草药调理身体,针灸缓解症状。

小芳学成后,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,有营业执照,可以卖药打针。李青山去看过,窗明几净,药品齐全。

“李叔,您来坐诊吧。”小芳说,“我给您开工资。”

李青山摇摇头:“我老了,就在家看看街坊邻居吧。”

他真的老了。头发白了,背驼了,手也开始抖。扎针时,要深呼吸好几次才能稳住。

但他还是背着药箱出诊,只是走得更慢,歇得更多。药箱也旧得不像样了,背带补了又补,红十字几乎看不见了。

秀英劝他:“别出去了,让人家来看你不行吗?”

“有些老人走不动,我得去。”李青山说。

2003年,非典爆发。城里封控,村里也紧张。李青山已经七十岁了,还是主动承担起防疫工作:发口罩、测体温、宣传防疫知识。

小芳的诊所成了临时防疫点,李青山天天去帮忙。年轻人劝他回家休息,他不听。

“我经历过瘟疫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他说。

非典过去了,李家坳没有一例感染。村民们说,多亏了李医生。

但李青山的身体却垮了。常年的劳累积累成疾,他得了肺气肿,走几步就喘。

药箱终于挂在了墙上,不再背出去。来看病的人,都到家里来。他坐在藤椅上,把脉、开方,小芳帮他抓药、扎针。

药箱还在那里,静静地挂着。偶尔,他会打开看看,摸摸那些熟悉的物件:师父传的针灸包、磨得发亮的听诊器、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方剂本……

第八章 最后出诊

2008年冬天,李青山七十五岁。

他已经很少看病了,大部分时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药箱还在墙上挂着,蒙了一层灰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下雪了,不大,薄薄的一层。

中午,有人敲门。是小芳,神色焦急:“李叔,栓柱他娘不行了,您去看看?”

栓柱他娘就是赵寡妇,已经八十多岁了。栓柱在广东打工,今年没回来。

李青山站起来:“走。”

秀英拦住他:“这么大的雪,你不要命了?”

“最后一次。”李青山说,“栓柱他娘……我看了她一辈子病。”

他取下墙上的药箱,用布擦了擦。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,和五十年前一样。

小芳要扶他,他摆摆手:“我自己走。”

雪还在下,山路很滑。李青山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却很稳。小芳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:佝偻,却坚定。

到赵寡妇家时,老人已经昏迷。李青山把了脉,翻开眼皮看了看,摇摇头。

“准备后事吧。”他对小芳说,“油尽灯枯,时候到了。”

但他还是打开药箱,取出一支针,在赵寡妇的人中穴扎了一下。

老人哼了一声,缓缓睁开眼睛。看到李青山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李……医生……”她声音微弱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栓柱……回不来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谢谢你……一辈子……”老人说完这句话,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
李青山收起针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出屋,站在雪地里。

雪越下越大,漫天飞舞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都白了。

小芳走到他身边:“李叔,回去吧。”

李青山点点头,背起药箱。转身时,他看了一眼这个他走了一辈子的山村:雪中的瓦房,袅袅的炊烟,偶尔响起的狗吠。

一切如旧,一切又都不同了。

回去的路上,他摔了一跤。小芳赶紧扶他起来,药箱掉在地上,盖子开了,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:听诊器、血压计、针灸包、药瓶、那个小铁盒……

小芳捡起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纸条,还有几十块钱。纸条上写着名字和金额:张三,五毛;李四,一块;王五,八毛……最早的一张,日期是1958年。

“这是……”小芳问。

“药钱。”李青山说,“有人还了,有人没还。”

他蹲下来,慢慢把东西捡回药箱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对待最珍贵的东西。

最后,他拿起那个红十字药箱,背在肩上。这次,他没让小芳扶。

雪地上,两行脚印,一大一小,伸向远方。

尾声 药箱的传承

2009年春天,李青山走了。无疾而终,睡梦中去世的。

葬礼很隆重,全村人都来了。在外打工的栓柱也回来了,在灵前磕了三个头。

下葬时,按照他的遗愿,陪葬了三样东西:师父传的针灸包、那本写满笔记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、还有一张照片——他年轻时背着药箱出诊的照片。

药箱留了下来。秀英把它擦干净,放在堂屋正中的柜子上。

小芳的诊所改成了“青山卫生室”。她把李青山的药箱放在诊室里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来看病的人,都会看一眼那个药箱。年轻人好奇,问这是什么;老人会讲起李青山的故事,讲他雨夜出诊,讲他瘟疫救人,讲他一针治病。

药箱静静地立在那里,褪色的红十字依然可见。它不再装药,不再出诊,但它装着一段历史,装着一个人的一生,装着一个时代的精神。

2018年,县卫生局搞“乡村医疗发展史”展览,来借这个药箱。秀英已经去世了,栓柱做主借了出去。

展览上,这个药箱放在正中央。标签上写着:“赤脚医生李青山(1933-2009)使用过的药箱。他一生行医五十余年,救治病人无数,是乡村医疗的见证者。”

来看展览的,有医生,有学生,有普通市民。很多人站在药箱前,久久凝视。

一个老医生对他的学生说:“这就是赤脚医生。他们可能没有高学历,没有先进设备,但他们有仁心,有担当。中国的乡村医疗,就是靠这样的人撑起来的。”

药箱的玻璃罩里,还放着李青山的那本行医日记。翻开的一页上,字迹工整:

“1978年6月15日,晴。今日诊病人九,皆常见病。王婆咳嗽好转,李伯腿疼减轻。下午教小芳认草药,她学得快。想起师父当年教我,时光荏苒。医道传承,生生不息。”

字迹已经泛黄,但墨色依然清晰。就像那个时代,那些人的精神,虽然远去,却从未消失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楼,都是新的模样。

但总有些东西,像那个药箱,像那些故事,像“医者仁心”四个字,会一直传下去。

从赤脚医生到乡村医生,从药箱到药房,从山路到公路,变了的是形式,不变的是初心。

李青山们走远了,但他们走过的路,还在;他们点亮的灯,还在;他们救过的人,还记得。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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